1933年，日本汉方家矢数有道患肠伤寒病住在他恩师的医院里治疗。某日，在医院附近开诊所的学友大塚敬节收到矢数有道病重的消息，前往医院探望他。
大塚敬节在医院隔离病室中看到矢数有道满头汗出如雨，四肢冰冷。刻诊所见，脉数每分钟120次，体温39℃以上，但是口不渴。矢数有道认定自己是难治的附子证，心情非常郁闷。他说自己今天早晨开始出现强烈的心悸亢进，一小时前接受了葡萄糖与林格氏液的皮下注射，大腿内侧在注射以后一直高高地隆起，想必自己身体对这些注射液完全不能吸收。矢数有道自认为注射液不能吸收一定是由于自己心衰到了极点，一想到身体如此状态，更是紧张得全身汗出如水；小便情况也不正常，晨起一次小便也没有。
面对如此的高热、肢冷、心悸、小便不利、汗多而不口渴的病症，应该如何展开方证辨证？大塚敬节果断地告诉矢数有道，不是附子证，而是苓桂类方证。《伤寒论》71条云：“太阳病，发汗后，大汗出，……若脉浮，小便不利，微热消渴者，五苓散主之。”73条又云：“伤寒，汗出而渴者，五苓散主之；不渴者，茯苓甘草汤主之。”大塚敬节敏锐地抓住了条文中伤寒（发热）、汗出、不渴、小便不利等几个关键的特征，直观地作出了茯苓甘草汤证的诊断。要做到这一点，必须对五苓散和茯苓甘草汤的治疗目标烂熟于心，同样是发热汗出小便不利的病人，口渴的是五苓散证，不渴的是茯苓甘草汤证。因为汗出而肢冷，矢数有道认为自己是附子证，但是他却忽略了同时伴有的心悸，这已提示了不是四逆汤证的寒厥。《伤寒论》356条云：“伤寒厥而心下悸，宜先治水，当服茯苓甘草汤，却治其厥，不尔水渍入胃，必作利也。”先人已经反复遇到过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，在千万次试错中积累了宝贵的临床经验。这时候对《伤寒论》的熟悉程度就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，不然就会像矢数有道那样歧路亡羊不知所措，不分轻重缓急作出错误的判断。当时大塚敬节开出的茯苓甘草汤被火速煮成汤药，矢数有道服用以后，大约半个小时，流汗不止的症状就消失了，高高隆起的大腿内侧注射部位竟然被完全吸收。从傍晚开始到夜里，还排出了多量的小便，矢数有道感到全身非常舒适轻松。就这样尽管被医院诊断为重症，由于中医药的介入，矢数有道迅速恢复出了院。经方家娄绍昆在《中医人生：一个老中医的经方奇缘》中提到这个这医案的时候，深感病例的示范效应深远，令人受益匪浅。如何将前人的经验化为己用，也正是我们每一个后学者，应该下苦功夫认真去做的事情。借着这个生动的医案，我们先来总结一下茯苓甘草汤证的辨证要点：发热、汗出、不渴、小便不利、厥而心下悸。茯苓甘草汤证是由于水饮停留胃中引起的，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心下悸，所以经方家刘渡舟称之为“中焦悸”。此外，由于水饮邪气上冲，还可能出现呕吐、头晕头痛、胸闷短气等证。茯苓甘草汤由茯苓、桂枝、炙甘草、生姜组成，相当于苓桂术甘汤去白术加生姜。生姜有解表散寒、温中止呕、和胃散饮的作用，因此常被用来治疗水寒之气在胃所引起的各种病证。整体上茯苓甘草汤证各药用量比苓桂术甘汤证少，可见除了前者主要症状在中焦（厥而心下悸）、后者主要症状在上焦（气上冲胸）外，两者区别还在于前者阳虚、水饮程度比后者较轻。引发茯苓甘草汤证的胃中停饮，又是怎么形成的呢？刘渡舟曾诊治过一个茯苓甘草汤证的病人，非常有代表性。这个病人是一位26岁的小伙子，暑夏酷日之下劳动，汗出特别多，口中干渴难忍，因而俯首水桶暴饮，当时甚觉凉爽，但不多时则感到心下胃脘部位悸动不安，入夜亦不得安寐，经多方诊治都不见效。刘渡舟诊后判断为胃中有水饮，与茯苓甘草汤二剂。服药一剂后，其人自觉热辣气味直抵胃中，而胃中鸣响悸动为甚，不多时，忽觉腹中疼痛欲作泻利，急忙登厕更衣，泻出水液甚多，随之悸动明显减轻，二剂服尽则全安。通过分析其病因，刘渡舟认为水饮停留胃中的原因大致有二：一是胃阳不足，不能行散水气而致饮停，这是内因；二是短时间内多饮暴饮，使得外来之水聚于胃中而不化，这是外因。虽然内外可以相因为病，但外来之饮往往是引发疾病的主要原因。《伤寒论》中指出，如果大汗而渴，“欲得饮水者，少少与饮之”；《金匮要略·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》又指出：“夫病人饮水多，必暴喘满。凡食少饮多，水停心下，甚者则悸，微者短气。” 可见渴而暴饮，容易导致胃中停饮的病变。为了防止外来之饮的损伤，中医主张不渴不喝水、小口喝温水，正是这个道理。现在很多人为了减肥“食少饮多”，正餐吃得很少，多食生冷寒凉之果品，还盲目跟风“每天八杯水”，从早到晚水杯不离身，喝起水来如鲸吸牛饮，这和中医提倡的健康之道真是南辕北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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